沖繩-琉球王國

June 7, 2026 · 閱讀時間約 18 分鐘

洪愷尹 洪愷尹
洪愷尹

五天四夜的沖繩自駕遊,從最初帶著緊張的情緒出發,意外走進了一座正在消化自身歷史的島嶼。

沖繩波上宮正門

沖繩波上宮正門

在出發前往沖繩之前,對於這趟旅行沒有興奮與想像,只有緊張跟執行計劃的焦慮心情。

這次跟爸媽出門,加上媽媽的朋友,四個人,五天四夜,一個人規劃、訂房、租車,行程表做得密密麻麻,深怕哪段時間浪費掉了。

我原本以為這就是這趟旅行的全部,後來發現,它比我想的多很多。

▉ 機捷上的日本爺爺

出發時,搭乘桃園機場捷運,一位年約80的爺爺坐在我旁邊,一頭白髮但眼神清亮,操著流利的中文和英文說話。他問我去哪,我說沖繩。他點頭,說了一句話:

「沖繩跟日本很不一樣,不同的文化。」

我愣了一下。沖繩在我的認知裡就是日本的一部分,像屏東之於台灣,我從沒懷疑過它們之間有什麼縫隙。但爺爺說,沖繩是後來 merge 進去的。

我比他早一站下車,這個問題卻跟我上了飛機,一路帶到沖繩。

▉ 第一層:自駕,十分鐘的市民感

我在沖繩的第一個考驗,是租車。

第一次在國外開車,第一次右駕靠左行駛,還要載著爸媽穿越陌生的路網。出發前忐忑與反覆確認:國際駕照帶了嗎?OTS 線上講習完成了嗎?萬一取車失敗後面全部泡湯那怎麼辦?

好險這些都沒有發生。

一台豐田 SIENTA,七人座,四個人,從那霸往南城的夜路開去。路燈稀疏,我慢慢找到右駕的節奏。接下來四天,我們沿著整座島跑,從那霸、南城、名護、古宇利、北谷、再回那霸。

這次與以往出國不同。以前是沿著大眾運輸走,活動半徑是地鐵站加上步行距離。這次是自己選訂方向,自己決定何時停、何時走,移動軌跡遍跡城市、鄉村、海邊、山谷間。

有一個傍晚,讓我記到現在。

爸媽去大賣場採購,我獨自前往縣立沖繩博物館。他們不想去,但我有個問題需要去找答案。博物館逛完,我開車去賣場接他們,路程十分鐘。

就在那十分鐘裡,窗外是下雨的沖繩街景,車窗穿透朦朧的燈光街景,超商、公園、棕櫚樹以及傍晚塞車的車況。我突然有個很踏實的感覺:我就是一個在這座城市生活的人。不像觀光客,就是一個開車去接家人的人。

這是我對沖繩的第一層記憶。

▉ 第二層:藍色印象與石獅

沖繩的海,網上說是清澈透明、多層次的藍。

去了,確實是。古宇利大橋兩側的海,玻璃一樣的淺藍;萬座毛懸崖下的海,深到有些幽暗的靛;殘波岬的珊瑚礁岸,海色在礁石的切割下,一格一格分開。多樣的藍色幻影,複數的,不斷在移動。

但我不能神化它,因為沿途很多段海景,讓我想起台灣的東北角與東部海岸。那種海與山共生、路與礁並行的感覺是相似的。只是,更開闊。

今歸仁城座落在高處,石砌的城牆順著山脊與河流蜿蜒,那是琉球王國北部的遺跡,屬於世界文化遺產的一員。導覽牌上說著這裡曾有的權力、戰爭、消失。我站在城牆邊看海,一側是山,一側是一片藍。

▉ 五十隻石獅

我沒有刻意計畫,但回程翻相簿,才發現我拍了將近五十張獅子的照片。

屋頂上的、門柱旁的、店家招牌旁的、民宅圍牆頂端的、觀光景點紀念品架上成排的——它們姿態各異,表情各不相同,有的面目威猛,有的咧嘴像在笑,跟迪士尼樂園的周邊商品沒什麼差別。

這是風獅爺(シーサー,Shisa)。沖繩最無所不在的存在。

風獅爺的名字源自「獅子(Shishi)」與沖繩語發音「Shisa」的結合,原型來自中國的石獅文化,透過琉球王朝時期與中國、朝鮮的交流傳入,融合成獨特的沖繩風格。追溯起來,這條文化傳播的路線,跟琉球王國的貿易軌跡幾乎重疊,那個以船為橋、連接萬國的海上王國,把石獅子也一起帶回了家。

最早的風獅爺可追溯至15世紀左右的琉球王國時代,當時居民深信風水與靈力,認為石獅能驅邪避災、鎮守村落,後來漸漸普及至民家屋頂與入口處,成為現代沖繩家戶的守護象徵。 

風獅爺大都是成對出現,一隻張嘴、一隻閉嘴,代表著「吐出邪氣、守住福氣」。 一個開口說話,一個緘默守候。這兩種姿態,意外地像是沖繩這座島本身的性格。

颱風、戰爭、外來勢力,把這三樣東西放在一起,幾乎就是沖繩歷史的縮影。而那些趴在屋頂上的石獅,幾百年來,一直坐在那裡看著這一切,為島民祈求來年安好。

▉ 第三層:美軍與兩種留法

在沖繩看地圖,總會看見大片的灰色區塊,美軍基地。

全日本超過七成的駐日美軍,集中在沖繩。這座島嶼面積佔日本不到 1%,卻承載著壓倒性比例的軍事存在。全縣約一成的土地被基地占用,若單看人口最密集的沖繩本島,這個比例更高達 18%。基地、圍牆、飛機場散落在民宅之間,有時就在你要轉彎的路口旁邊出現。

但美軍帶來的不只是限制。它同時是沖繩第二大的就業來源,基地內外的工作機會深嵌進當地的經濟結構。這讓「要不要基地」這個社會問題,從來不只是立場問題。

美軍帶來的不只是基地,還有文化,以及食物。

A&W,1963 年就在沖繩開第一家店,那時整個日本還沒有速食店的概念。Blue Seal 冰淇淋,這些已經成為「沖繩味道」的食物,來源其實是幾十年前的外來駐軍。

美國村,是這段歷史最濃縮的地標。

它的前身是美軍基地。1972 年沖繩回歸日本後,美軍陸續歸還土地,北谷町政府把舊基地重新規劃,蓋了商場、餐廳、海景步道。美式建築、彩色塗鴉、西岸風格的潮牌。它把美軍存在過的痕跡,轉化成了觀光資源,變成了消費體驗。

▉ Orion,一瓶釀在美軍時代的啤酒

我們特地繞去名護的 Orion 啤酒廠。

預約導覽額滿,吃了閉門羹,但好險能夠進去二樓的販賣部。

我在門口的文獻展示區站了一會兒。

Orion 啤酒於 1957 年正式成立,創辦人具志堅宗精認為,要實現戰後沖繩的社會經濟復興,就必須推動第二次產業。那是一個沖繩仍在美軍統治下的年代,用的資本金還是美軍軍票 B 日元。創立初期,Orion 啤酒主要服務於美軍基地和當地居民,逐漸在沖繩建立起深厚的根基。 

連「Orion」這個名字,都藏著那個時代的痕跡。品牌名稱向公眾公開徵集,「Orion」(獵戶座)因象徵南國島嶼的夢想與未來因而脫穎而出。商標上的三顆星,在當時的歷史背景下,也隱喻了統治沖繩的美軍是最高司令官的三星中將軍階。 

一個渴望自立的品牌,用了統治者的象徵作為自己的標誌,這是當時夾縫中求生的現實語言。

1972 年沖繩回歸日本,Orion 啤酒面臨日本本土大廠的競爭,但憑藉著在地化的口味調整,成功守住了主場優勢。如今在日本全國市場佔有率約 1%,但在沖繩縣內卻佔據了約 60% 以上的份額,是名副其實的沖繩霸主。 

販賣部買了幾罐,後來又在超市挑選了幾瓶不同款式。回到住處開冰箱拿出來喝,真的很好喝。

查了一下,為什麼在日本喝酒特別划算。台灣對啤酒課徵的菸酒稅是每公升 26 元新台幣,進口還有額外關稅疊加,層層計算下來,在台灣買一罐進口啤酒,稅金往往已經佔了售價的一大比例。日本的酒稅結構不同,本土品牌在產地販售,省去了進口關稅這道門檻,加上日本消費稅對酒類並無額外加重,整體售價就是硬生生的便宜。同樣一罐 350ml 的啤酒,日本超市可能只要台灣售價的三分之一。

於是這趟旅程,我嚐鮮了很多瓶,以合理的價格,配上對這瓶酒歷史的一點了解。

這讓我想起兩個月前去的胡志明市。

同樣是美軍密集駐紮過的土地,同樣是大量美式飲食、文化滲透進日常,同樣是軍隊走了以後某些東西留了下來。但結局似乎截然不同。

西貢的美軍以「援助者」之名介入,帶來美元、酒吧、速食、一整套短暫繁華的消費生態。但 1975 年戰敗撤退,美軍走後留下的不是觀光商圈,是社會廢墟與漫長的重建。

沖繩的美軍,沒有走。

這是兩者最根本的差異。沖繩沒有經歷那樣的斷裂,因為那個外來存在從來沒有真正離開。於是它只能與之共存,甚至把它變成自己的一部分。一個是傷疤,一個是商標。這兩種留法,沒有誰比較好,只是都說明了強權進駐一地,無論以何種名義,離開或不離開,代價都由當地人承擔。

▉ 第四層:琉球王國歷史

我在沖繩縣立博物館裡,獨自走了一個多小時。

爺爺說的那條縫隙,在這裡,我看到了它完整的形狀。

先從最開始說起。

三山時代(14世紀)

14世紀,沖繩本島先後出現了南山、中山、北山三個各自獨立的王國,分別位於島的南部、中部和北部,這個時期稱為「三山時代」,三國相互爭戰了近一百年。 這幾乎就是琉球版的三國時代,最終在中山王尚巴志手上合一,琉球王國信史中首個統一王朝「第一尚氏王朝」誕生(歷代君王都是尚字輩的)。 

琉球王國的黃金時代(15–16世紀)

統一後的琉球,迎來了它最輝煌的時代。

14至16世紀,琉球的貿易對象囊括中、日、朝鮮,南方的菲律賓、越南、泰國、柬埔寨、馬來西亞、新加坡、印尼。 它不靠武力,靠的是地理位置與外交手腕,夾在中國與日本之間的一座小島,把自己活成了東亞海上的轉運中心。

首里城正殿懸掛的「萬國津梁之鐘」,刻著那個時代的自信宣言:「琉球國者,南海勝地……以舟楫為萬國之津梁。」以船為橋,連接萬國。一個面積不到台灣三分之一的島國,說出了這樣氣派的話。

我站在首里城的遺址上想,這個地方曾經不只是一個縣,而是一個有外交、有貿易、有驕傲的國家。

兩屬時期:夾縫中的求生(1609年起)

然後是第一道裂縫。

1609年,在德川幕府的默許下,薩摩藩出兵入侵琉球,攻陷首都首里城,俘虜尚寧王及其他王室成員,琉球王國不得不投降。此後,琉球成為薩摩藩的附庸,雖然表面仍保有王室與自主權,實際內政、外交、經濟皆被薩摩掌控。 

更弔詭的是,薩摩一方面壓制琉球,一方面卻要求琉球對外隱瞞這個事實,繼續向中國朝貢,讓薩摩從背後抽取貿易利益。日琉雙方為了維持對中朝貢貿易獲得的利益,共同採用隱瞞策略,構成中日琉三方特殊的封貢關係。 

於是琉球國王的日常,是同時扮演兩個角色,一方面對中國皇帝稱臣,對日本將軍效忠,在兩個宗主之間維持一種兩難的平衡。

琉球處分:一個國家的文件性消失(1879年)

明治維新後,日本走上對外擴張的路。琉球,成為第一個目標。1872年,日本單方面宣布琉球王國是日本的領土並設置琉球藩,此事件被視為「第一次琉球處分」。 琉球曾向清朝求救,但清朝拿出的是一個「琉球三分方案」——南部給中國、北部給日本、中部維持獨立——這個方案連琉球自己都不接受,最終也沒有實現。

1879年3月30日,日本將最後一位琉球國王尚泰流放東京,悍然宣布「廢琉置縣」,將琉球改制為沖繩縣,至此,琉球王國正式滅亡。 

一個存在了四百五十年的王國,就這樣在一份行政文件裡消失了。

消失之後,是系統性的改造。日本政府開始推行全面的同化政策,通過中小學校推廣標準語和忠君愛國精神,校內禁止方言,傳統風俗被劃定為「落後」,大和文化被定義為「文明」。 讓被統治的人相信,成為統治者的樣子,就是進步。這套邏輯,台灣人叫它皇民化。沖繩,更早、更深地走過了它。

然後是二戰。

被日本同化了幾十年的沖繩人,以「日本人」的身份迎來了太平洋戰爭。1945年的沖繩島戰役,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日本領土範圍內唯一的大規模地面戰,也是太平洋戰場上最慘烈的戰役之一,估計逾九萬名沖繩平民在戰火中死亡,不少人是被日軍以「集體玉碎」之名逼迫自盡的。一個曾是獨立王國的地方,以附屬縣的身份承受了戰爭最沉重的代價。

戰後從美軍統治到回歸日本,再到現在

戰後,沖繩落入美軍管轄,直到1972年才回歸日本。但回歸日本,不等於回歸琉球。那個王國,早已不在了。

走回街頭,我重新看了一遍那些我以為理所當然的「日本樣子」,精確的交通秩序、彬彬的禮節、一絲不苟的日常紀律。這些我視為「日本美德」的事情,現在有了另一層意思。它們是真實的,也是教育出來的。而那個教育,是在一個王國被強行終結之後才開始的。

我看見的日本,有一部分是曾經消失的琉球。

爺爺在機場說的那句話,現在有了重量:「沖繩跟日本很不一樣。」

是的。它用了幾百年,才被教得如此相像。

在寫這篇文章的時候,我發現自己一直在兩個名詞之間切換「琉球」和「沖繩」。

它們說的是同一個地方,卻不是同一件事。

「琉球」更古老。隋朝的文獻裡就出現了,是中國對這片島嶼的稱呼,歷史超過千年。「沖繩」則來自島民對自己土地的發音——「阿兒奈波」,傳入日本後演變成「おきなわ」,漢字定型為「沖縄」,時間是1702年。

但真正讓這兩個名詞產生政治重量的,是1879年。日本吞併琉球後,刻意停用「琉球」這個名稱,改以「沖繩」取代——那兩個字裡,藏著與中國的歷史淵源,日本不想讓它繼續存在。諷刺的是,戰後美軍統治時期,美軍政府反而鼓勵使用「琉球」之名,設了琉球民政府、琉球大學、琉球銀行,回頭使用舊名字,跟日本做區隔。

所以這兩個詞從來不只是地名。叫它琉球,是在說它曾是一個王國;叫它沖繩,是在說它現在是一個縣。

▉ 帶回了什麼

我帶著緊張的情緒出發,結果帶回來的遠不止這些。

帶回來的是一個問題、一段消失的歷史認識、兩座城市之間意想不到的對話、還有那十分鐘的居民感。

▉ 備註

附上隱藏版的行程表,這是為了讓路途中輕易尋找已規劃的行程而製作的網站,也給爸媽們當作行前參考,雖然沒有真的照著走。

行程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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