財富,那個有毒的副產品(中譯)

May 4, 2026 · 閱讀時間約 15 分鐘

Kevin Simler Kevin Simler
Kai-Yin Hung Kai-Yin Hung
Kevin Simler(原文)/Kai-Yin Hung(中譯)

讓你不安的不應該是賺了多少錢。賺錢是你給社會的禮物;真正有毒的,是你花掉的那一部分。

原文:Wealth: The Toxic Byproduct by Kevin Simler(2013 年 8 月 26 日)

財富,那個有毒的副產品


I.

上個月,一篇文章讓我在椅子上坐立不安很久。

網頁開發者 James Somers 在《Aeon》雜誌發表了一篇生動而令人不舒服的文章,逼問一個問題:程式設計師值這個薪水嗎?

那是一個思考者的掙扎:自己這份職業,到底在替社會做什麼?以他自己的話說,帳目對不上:薪水不錯,但工作瑣碎。他這樣寫道:

我們大多數時候,其實都只是在頁面上擺放方塊……我們的日子就消磨在這些方塊的日常維護上:換個顏色、加個連結讓你能編輯某段文字、追蹤你滑動頁面的距離……說穿了,網頁開發更接近水電工程,而不是我們坐在兩台光滑螢幕前樂於承認的那種工作。

Somers 的苦悶是真實的,那串自我批評讀起來像一封漫長的道歉信。他批判自己、批判工作、批判整個行業。「網路新創公司就像玩具公司,」他悲嘆道;它們的產品「廉價、好玩,對世界的改變程度跟發明一種新的啤酒乒乓玩法差不多。」

「我不過是把說明書讀了一遍,」他說,「就這樣。」

他試圖贖罪的,是用太少(技術與努力)換走了太多(薪水與福利)。社會給了他超出應得的補償,所以他欠下了社會的債。罪惡感由此而來。

我忍不住欽佩他:一個人願意這樣追問自己,是種難得的知識誠實。但我擔心他焦慮的方向搞錯了,他為一個次要問題煎熬,卻對一個更根本的問題視而不見。

他不該為賺錢感到不安。他該感到不安的,是花錢這件事。


II.

先做一個思想實驗,名叫「剛果交易窗口」:

假設某天你醒來,發現客廳的茶几上堆著一大疊剛果法郎。

不只這樣。你還發現家門原本是一整片木板,現在被橫切成上下兩半(也就是所謂的荷蘭式門)。轉動門把時,兩半會一起開啟,通往門廊,和從前一樣。但你可以單獨打開上半扇,像窗戶一樣往外推。推開的瞬間,窗外出現了陌生的景象和聲音:一個剛果的露天市集。

你還來不及質疑這個奇異現實,一名男子已經走近窗口,肩上扛著一袋穀物,朝你呼喚。你剛好懂一點法語,聽懂了他的意思:他想用 500 法郎賣你那袋穀物。

你該怎麼辦?

先別管這個設定有多刻意。重點是:你有機會在自家客廳的安全範圍內,參與剛果的經濟。

假設你只能透過窗口傳遞兩樣東西:法郎和穀物袋。已知剛果是全球最貧窮的國家之一,你會採取什麼策略,讓他們的社會獲益最大?

選項出乎意料地多。你可以把那疊現金直接遞給第一個來敲窗的人,或者把小額現金分給好幾個人,兩種做法看起來都很善意。但你突然想到:這些現金是不是假鈔?更根本的問題是:這重要嗎?不管錢從哪裡來,只要你把它扔出窗口,你幫了少數幾個人,卻同時引發通膨,傷害了其他所有人。全盤考慮下來,也許最好的辦法就是把錢燒掉,然後把窗口釘死。

接著你想到可以用法郎買賣穀物,選項一下子變得有趣多了。你可以試試投機,低買高賣。你可以扮演造市者,用小小的買賣價差提供市場流動性。你甚至可以充當銀行,幫客戶保管穀物,等他們需要時再還給他們;如果大膽一點,還可以仿照部分準備金銀行的做法,把存糧貸出去。

你迫切想幫助這些人,卻又擔心這些策略暗藏風險。「投機」、「造市」、「銀行業」聽起來太抽象,還帶著各種令人不快的(資本主義!)聯想。你開始後悔當初沒有認真上經濟學課。

相對簡單,你決定先專注於投機:預測穀物價格即將上漲時買入,即將下跌時賣出。

思路清晰。但你真的在幫這些人嗎?

讓你安心的是,沒有人被迫跟你交易。每一個跟你做生意的人都是自願進來的,想必是因為對他有利。至少,你沒有直接傷害任何人,這一點可以確定。

但接下來你被一個令人不舒服的念頭擊中:如果你做得好,你會開始賺錢。事實上,你投機的能力越強,賺得越多。那些錢,是每一位跟你交易的人一點一滴掙來的。其中任何一個人,都願意用右手換取你客廳裡囤積的那筆現金。

你開始懷疑:把這些錢從窮苦的剛果人手中拿走,而他們現在(你不得不承認)因此變得更窮,你有沒有資格問心無愧。


III.

等一下,先慢下來想清楚。情緒不能照單全收,而在這裡,你的罪惡感正準備把你帶向一個非常危險的結論。

它沒有意識到的是:有些東西(比如食物)有本質上的價值,而另一些東西(比如錢)只是符號,代表那種價值。這個區別看似咬文嚼字,實則至關重要。

假設一個精靈提議以兩種方式之一改變世界:(A) 讓所有人的銀行帳戶翻倍,或 (B) 讓世上的食物翻倍。哪個對社會更好?答案顯然是 B,讓食物翻倍。選項 A 只是製造了更多符號、更多代幣,選項 B 才是創造了更多本質上有價值的東西。換句話說,A 是零和的改變,B 是正和的改變。

重點是:金錢本身沒有本質上的價值。你沒辦法吃錢,沒辦法用錢犁田,錢也不能幫你帶孩子。它只是一種代號,我們都同意接受它,換取真正有價值的東西。大多數交易裡,金錢和本質價值的流向是相反的。

回到客廳裡那堆法郎,這個區別就決定了一切。那些法郎不代表你從剛果經濟中抽走的價值。恰恰相反:它們代表你透過窗口輸入那個經濟的價值。

讓這個邏輯沉澱一秒。如果你因為賺到錢而感到愧疚,你的道德羅盤正好指反了方向,整整偏差了一百八十度。收入衡量的是你為他人做了多少好事,不是你對他人做了多少惡。

也許你還是不放心,擔心這不過是文字遊戲。那麼可以把某幾筆穀物交易仔細拆開看,確認我們做的究竟是不是對的事。

想像有一袋穀物,你在 T1 時以 200 法郎買入,一個月後在 T2 以 800 法郎賣出。這段時間裡改變的,是穀物的相對稀缺程度:T1 時穀物充裕因此便宜,T2 時穀物稀缺因此昂貴。

你做的事,實際上是把穀物在時間軸上移位了

你把穀物從剛果人不需要它的那一刻(T1,相對充裕),移到他們迫切需要它的那一刻(T2,相對匱乏)。

是的,你為這項服務獲得了報酬。但那筆錢不代表你從經濟中巧取豪奪的東西,而代表你真實添加進去的本質價值。

有趣的是,反面同樣成立。你在投機中虧損得越多,你從經濟中奪走的價值就越多。高買低賣,等於把穀物從更有價值的時刻移走,在更沒有價值的時刻歸還。方向完全錯了。

一般來說,我們不需要追蹤每一袋穀物。只要追蹤錢的流向就好:本質價值的流向,永遠是錢的反方向。


IV.

剛果交易窗口不只是個思想實驗,它是一個隱喻,把我們的日常經濟生活,用另一個角度重新照了一遍。

我們不是客廳裡堆著穀物和法郎,而是對各種資產擁有「所有權」。我們互動的不是剛果,而是我們自己的社會。我們的買賣也不是通過一扇窗口進行,但效果是一樣的:商品與貨幣在所有權邊界的兩側來回流動,從「我的」流向「屬於社會的」,再流回來。

所以,適用於剛果交易窗口的原則,同樣適用於我們每一個人:我們透過為他人創造價值來賺錢。因此,

你賺到的錢,代表你對社會的貢獻。

這個原則幾乎適用於現代世界每一種資產類別與獲利策略。

看看農夫。他賣食物換錢。他的利潤,反映的是他創造了價值並給予了社會。

看看餐廳老闆。每當她付錢(購買食材、僱用員工、繳交水電費),她是在從社會取用本質上有價值的東西供自己使用。每當她收錢(向顧客收費),是因為她給了對方本質上有價值的東西(一頓好飯)。她賺到利潤,代表她創造的價值大於她消耗的價值。

再看私募股權公司。他們買下一家公司,改變管理層和策略,再溢價賣出,是因為他們讓這台機器變得更有效率。但如果虧損出場,就代表他們把一件有價值的東西拿走,以更差的狀態還給了社會。

在這些例子以及大多數情況中,利潤反映的,是創造並回饋給社會的價值。


V.

我們到底哪裡出了問題,才會對此連一句話都不說?

也許「慶祝」要求太高,但我們甚至連承認都不願意。確實,我們往往尊重 Bill Gates、Steve Jobs、Elon Musk 這樣的偉大企業家,但那是儘管他們賺了那麼多錢,而非因為。那筆錢本身仍讓我們感覺骯髒,像是價值創造過程排放出的某種有毒副產品。

也許它本來就有毒。

想像一下:在剛果穀物市場投機多年、積累了幾百萬法郎之後,你決定用最後一筆交易收尾:買一艘遊艇,從窗口拉進來,然後把窗口釘死。先不管怎麼把遊艇塞進客廳的物流問題,重點是:這是一個極度自私的舉動,幾乎完全抵消了你靠投機積累的所有善意。

遊艇由木材、金屬和塑料製成,建造它需要幾萬個工時。工人得找到樹木、砍伐、運輸木材、切割、打磨、拋光、上漆……如此種種,不計其數。如果你沒有訂造這艘遊艇,所有這些材料與工時都可以用在其他、更有意義的地方。就對剛果人的實際影響而言,你付錢讓他們把遊艇造好,然後當著他們的面燒掉,和把船帶過窗口據為己有、供自己享受,效果一模一樣。

重點是:花在消費上的錢是有毒的,它摧毀價值。不只在剛果交易窗口的假設裡如此,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也是一樣。每次我們把錢花在遊艇、iPhone、一件漂亮外套,甚至食物上,我們都是從社會取走了某件有價值的東西,供自己使用。

這就是財富有毒的原因。 只要一個人的錢留在帳戶裡,大家都是安全的。但只要它開始透過消費洩漏出去,我們所有人就都差了那麼一點點。


VI.

用最簡化的方式說,這套框架的第一層是:

賺錢(生產)對他人有益;花錢(消費)有害。

說清楚:這遠不是完整的圖景,我們還需要做許多二階修正。我們想問錢是怎麼賺來的:如果是在自由、誠實、競爭性的交易中賺到的,它就是衡量所創造價值的好指標;如果是靠強迫、欺騙,或在扭曲的市場裡賺到的,就未必。如果賺自正和的遊戲(比如農耕),它衡量的就比賺自零和甚至負和的遊戲(比如散布垃圾郵件)更準確。

在消費端,我們需要考慮所消費的商品是競爭性的還是非競爭性的,以及消費帶來的各種外部效應,正面與負面的都要算進去。如果所有人只消費維持生存所需的最低限度,我們的經濟成長將大幅萎縮,創新減少,技術(包括醫療技術)將更落後。

重點不是把一個人的帳戶餘額當作衡量道德品格的標準,這種衡量方式在太多情況下會失靈:它忽略了人們做的許多不以金錢衡量的好事,忽略了巨大的運氣成分,也忽略了人的動機:守財奴 Scrooge 囤積財富的時候,從沒想過要對社會有所貢獻。

真正的重點是:賺錢,通常是值得慶祝的事,而不是感到愧疚的理由。

也許 James Somers 說得對,網頁開發目前或許被過度炒作了。換一個職業,他也許能做更有價值的工作。老實說,他願意這樣自我追問,我是欽佩的。許多行業(廣告業、高頻交易、營利性高等教育)也很值得這樣自問:我們究竟是正和、零和,還是負和的事業?

但審視自己的時候,別只問收入從哪裡來,也翻一翻,錢往哪裡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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