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融即文化(中譯)

May 6, 2026 ·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

John Luttig John Luttig
Kai-Yin Hung Kai-Yin Hung
John Luttig(原文)/Kai-Yin Hung(中譯)

金融化不再只是機構現象。從 GameStop 到 Robinhood,從迷因股到股權夢,投機已滲透進我們的日常文化。

原文:Finance as culture by John Luttig(2020 年 4 月)

金融即文化


金融化(financialization):金融機構、市場等規模與影響力的擴張過程。

金融化在實際生活中長什麼樣子?機構層面的故事我們都聽過:美國股市在過去十年近乎三倍成長;FIRE 部門(金融、保險、房地產)如今佔美國 GDP 的 20%,1947 年時只有 10%;S&P 企業回購在 2010 年代幾乎翻倍;IPO 在 2020 年成長了 2.5 倍。

但金融化不再只是機構現象,它已滲透進我們的文化。低利率、科技史詩級多頭市場,以及其後的 FOMO 洪流,把我們的目光牢牢釘在盯著 K 線圖的螢幕前。文化的金融化有兩個主要面向:彩券文化與股權文化。

▉ 彩券文化

彩券文化從來都存在。人們在不理解、也不相信資產基本面的情況下,仍然進場交易,只為撈一筆。1929 年夏天,喬·甘迺迪的擦鞋少年曾給他報股市明牌,那時市場已接近頂點。

但彩券文化在過去幾年徹底爆發了。Robinhood 實現了它普及金融市場的願景,月活躍用戶超過一千萬,呈指數成長。散戶交易占股市成交量的比例自 2010 年以來已超過翻倍。當大家都說「股市只漲不跌」,人們發現股市其實是一座賠率更好的賭場。遊戲化交易把我們的注意力牢牢綁在手機和帳戶餘額上。

透過 GameStop,連抗議都金融化了。在風潮頂點,數百萬美國人手持 GME,把它當成對抗避險基金的武器。這半是抗議,半是虛無主義式的賭一把。wallstreetbets(WSB)版的訂閱人數確實在 2021 年暴衝,但此前多年的指數成長早已暗示著某種必然性。

迷因把彩券文化推向新高度。蘋果等在散戶間人氣高漲的股票,歷史上的本益比本就高於同類;特斯拉則讓這種背離加速:TSLA 營收在兩年內成長了 50%,市值卻靠迷因文化成長了 12 倍。GameStop 最終完成了迷因與基本面的終極對立:投資人連假裝公司基本面能撐住市值都放棄了。

WSB 揭示了 Robinhood 文化的終點:一場虛無主義的彩票。它曾被視為一群散漫墮落的烏合之眾,但如今這個群體已演化成一支目標明確、動力十足的民兵部隊。

WSB 之外,另一個彩券文化的清晰信號是技術分析對基本面分析的全面壓制。許多「聰明錢」投資人已不再用商業基本面或對未來的信念來解釋投資,而是訴諸圖表分析——不看企業今天在哪裡、要去哪裡,只看它的走勢是否像「杯柄形態」或「頭肩頂」。這是金融界的占星術。

想要更高風險的人,有一長串的投機資產正在爆發:數字收藏品、DeFi、比特幣。比特幣單年漲超過五倍;NBA Top Shot 等收藏品一週銷售達六千萬美元;DeFi(加密賭場的基礎設施)在短短幾個月內湧入了四百億美元;狗狗幣市值超過六十億美元。

投機已主宰文化。

▉ 股權文化

股權向來是調和勞動與資本的好機制。如今,隨著科技股權呈拋物線上漲,「持股的人在變富,而你不在其中」已成為一種普遍感受。在科技業的語境裡,這意味著新創工作被視為一份股權邀約,附帶四年賣身契。在 2021 年當工程師,就是在當金融家。

過去並非如此。1970 年,年輕工程師 Mike Markkula 加入英特爾時被提供了一千股選擇權,那是當時的標準授予量。他開口要求兩萬股,公司答應了。那個年代,很少有員工——或公司——真正理解股權的價值。

今天,股權文化的蔓延已無從忽視。每個員工都在精算自己的股票和選擇權;人們頻繁跳槽,只為建立一套多元化的股權組合;成功新創的員工想成為天使投資人;商學院二年級生想當創辦人或 VC;沒有人想錯過下一個股權成功案例。

股權文化已成為勞工對資本的模仿。人們積極談判、死守股權的意志比以往都強:股權是擺脫朝九晚五枷鎖的黃金船票。

▉ 我們怎麼走到這裡的?

彩券文化與股權文化的合力無所不在。兩者之間還存在一個反射性循環:彩券文化製造了輕鬆致富的幻覺,股權文化因此更積極買進持有,壓低供給,推高資產價格。

2020 年加速了金融文化的發展:紓困支票、無處可花的錢、封城的無聊,把人們推向股市。但文化金融化的驅動力量已累積多年。要看清全貌,需要審視四個維度:利率、科技成熟度、不平等與社交媒體。

低利率

利率說明不了全部,但它說明了很多。

金融資產的古典估值,是其預期現金流的折現值,而這個折現率與利率密切相關。企業現值是折現率的乘法倒數:當折現率趨近於零,股權現值就呈指數攀升。

設想一家企業每年產生百萬美元現金流,成長率 30%,年衰減 15%。用 2% 折現率代替 10%,未來五十年現金流的淨現值高出了五倍。

重要的是,低折現率對現金流在遠未來的公司估值影響最大。Nikola 幾乎沒有收入,但承諾數十年後的現金流,憑此獲得了七十億美元市值。利率變動 1%,一年期債券的價值只動 1%;但 Nikola 的價值可能波動 20% 以上。換言之,如果你不折現未來現金流,你就是相信未來幾乎板上釘釘。

但這裡暗藏委託代理問題:把 Nikola 評估成五十年後應有的估值,現在的股東(委託人)和最終需要去造卡車的員工(代理人)之間就出現了裂縫。如果我是 Nikola 員工,我的股票現在已等同我希望十年後才兌現的數字。我還有什麼動力再撐十年去造那些卡車?

在科技業,創辦人越來越常在公司達到飛行速度之前就套現;員工在來得及完整主導一個項目之前就輪轉到下一家熱門公司。過多的資本讓追逐輕鬆財務回報,比開鑿新隧道更有吸引力。

利率下降時,企業承擔更多風險,這有利於創新。但利率趨近於零時,每一個預期高回報在遠未來的人都突然淹沒在錢裡,弔詭地分散了對創新的注意力。這導致了利率與創新之間一個反直覺的關係:利率過高,創新受阻;利率過低,又以另一種方式窒息創新。

科技成熟

金融化是願景收窄的副產品:今天在 Dropbox 工作的工程師,比蘋果推出 Apple II 時的全體員工還多。科技財富與人才的爆發,意味著許多聰明、有野心的人投身科技,已帶著「從勞工晉升資本」的預期。

當現實是 S 型曲線、預期卻是指數型,兩條曲線之間的鴻溝驅動了金融化——投資人競相擠進同樣的趨勢。鴻溝越大,感覺越擁擠。

隨著「自然吸氣式」的網路成長放緩,投資人需要承擔更多風險才能維持相同的回報。這正是我們看到資金從「安全」科技資產輪轉至風險更高的替代資產的原因——比特幣、DeFi、早期新創。

科技業在企業和個人層面都在金融化,這種說法我常聽見。但金融化在創新週期成熟時是自然的,並隨著網路遠比任何人預期都更有利可圖而被放大。同時,科技正接管流行文化——Clubhouse 背後的真實故事,是矽谷已成為主要的文化輸出地。科技金融化與文化科技化相乘,結果就是無所不在的金融文化。

看起來像是派對快結束了,但網路的高原期對科技創新其實是好事。網路後期和上市公司的估值充分反映後,投資資金就會沿著風險曲線向下移動,流向新技術。

不平等

勞工的收入份額在各國都在下降;美國從 2000 年的逾 63% 降至今天的不足 57%。COVID 加速了勞工與資本的脫節。這道裂縫越深,兩者之間的怨恨就越濃。GameStop 是自農民起義以來勞工對資本最大規模的入侵:一場階級戰爭的金融化版本。

基尼係數是衡量不平等的古典指標,從 1990 年的 0.43 升至 2020 年的 0.48。但不平等在產業線上更為清晰:自 2008 年以來,那斯達克的回報比標普 500 高出 2.5 倍。當科技對 GDP 的貢獻遠超其他產業、就業人口卻大致持平,很難不看到全國其他人被拒於門外。

當人們溺在創紀錄的學貸裡,「一夜翻身」的彩票吸引力比任何時候都強。模仿科技業財富的最便捷路徑,就是取得科技公司的股權。Robinhood 在公開市場加速了這個過程;在私有市場,員工也更清楚地理解股權方程式,積極談判選擇權——因為他們如今深切地知道,這才是科技財富真正的運作方式。

社交媒體:文化放大器

社交媒體讓收入不平等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顯影。1970 年代,超級富豪躲在格林威治和摩納哥的小圈子裡,大眾能看到富裕生活的唯一途徑是好萊塢濾鏡。

今天,社交媒體是財富的放大鏡。財富展示的貼文隨處可見:DFV 的 Reddit 帖、Chamath 的 IRR 推文、Elon 的狗狗幣迷因。社交媒體充當情感協調層,放大了文化的振幅與頻率。嫉妒、怨恨和 FOMO 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具感染力,尤其是後封城時代每個人都整天坐在電腦前。

Instagram 對體型意象做了什麼,wallstreetbets 和 Twitter 正在對銀行帳戶意象做同樣的事。

▉ 這將走向何方?

金融文化的終點並不清晰。加速版本的故事聽起來不可能:如果我們都坐在桌邊盯著 K 線圖,誰去建造未來?

有一個泡沫版本,類似網路泡沫時代:在某個時刻,我們發現皇帝沒穿衣服,市場崩潰 80%。也許這個效應會是局部的,只發生在虛無主義的案例如 GameStop 或某些加密貨幣上。如果利率上升,那些今日淹沒在錢裡的奇異公司可能無法再獲得融資——一家預計二十年內不會盈利的公司,即使預期現金流完全不變,若利率回到 2019 年水準,其估值可能蒸發三分之二以上。

另一個版本是民粹主義的反轉,資本優勢縮窄:若稅收政策向勞工傾斜、工會擴大、財政轉移加速,經濟的表現可能超越資產。在這個情境下,散戶投資人或許會長期退出,股權文化也將消退。

第二種未來是擠壓:低利率持續,網路高原延伸。入場價越來越高,主要產業的複合增長率下降,企業與基金層面的競爭加劇。這或許是好事:網路公司的低回報意味著資金轉向新平台,如生技、機器學習、太空與機器人。投機公司將逐漸長進它們的估值,股權與現實之間穩步重新對齊。

第三種版本是金融文化持續存在。整體標普本益比雖高,但從歷史基礎上看並未嚴重失衡。迷因股票的輪動將繼續,每一個都是各自的泡沫;股權持有者的強烈 FOMO 將持續,加速彩券文化和股權文化的緊迫感。

我懷疑,金融即文化,將長久留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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