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偏見到共感:在「西貢」的五天,我讀到這座城市的韌性與野性
March 29, 2026 · 閱讀時間約 10 分鐘
洪愷尹 五天的胡志明市旅程,讓我從最初的刻板印象,走向對這座城市更複雜、更深刻的理解。
西貢胡志明市街景
在出發前往胡志明市之前,如果有人問我對這座城市的印象,腦中浮現的詞彙大概會是擁擠、吵雜以及開發中國家特有的「混亂」。這並非惡意,只是對一個未曾謀面的城市最粗淺的猜想。
五天後,當我離開時,「混亂」兩個字已被徹底改寫。它不再是失序,而是一種充滿活力的新舊融合。這座城市正在從殖民遺緒與當代開發之間找尋自己的平衡。
「西貢」是胡志明市的古名,容我繼續稱呼她為「西貢」,因為這兩個字承載了太多的歷史故事。
▉ 與偉大河流相伴的靈魂
我一直相信,一座偉大的城市,都應該有一條河與之相伴。倫敦有泰晤士河,東京有隅田川,首爾有漢江,巴黎有塞納河。而西貢,有西貢河。
站在 Landmark 81 俯瞰河流,想像著河水靜靜流過戰爭創傷、政權更替,也看到地理上的截彎取直留下的沙洲痕跡,她依然承載著滿城的機車喧囂與經濟夢想,向東南奔去。這條河是西貢的靈魂,它將粉塵、綠蔭、法菜與河粉全部揉合在一起,成為這座城市獨一無二的氣息。
▉ 三種「粉色」印象
我眼中西貢的底色是粉色系,它分成三種層次。第一種粉,是歐式印象。粉黃、粉紅、粉藍的配色,典雅的建築,歐式風格的窗框與精緻陽台,像是一幅想像中的西歐街景。第二種粉,是歷史斑駁。那些曾經鮮豔的漆面,在歲月與政權更替中逐漸褪色,留下時間的裂紋與滄桑,透出一種模糊的感覺。第三種粉,是現實的粉塵。這是車水馬龍與工業發展無法避免的副產品。走在街上不到一天,臉上與身上便會覆上一層細細的灰,提醒你這是一座正在全力奔跑的城市。
▉ 都市綠意:熱帶中的喘息
西貢的路樹極多,多半是法國殖民時期規劃的遺產。在陽光充沛的熱帶氣候裡,這些巨大的綠傘為城市爭取到一片片珍貴的陰影。光線穿透葉縫,灑落在人行道上。我竟羨慕起這座城市——在全速開發的同時,仍保留了讓人得以喘息、甚至帶點優雅的涼意。
▉ 味覺交響:海鮮、油煙火氣與文化融合
西貢的飲食,是東西交融生動的實踐。這五天,我們吃了三頓精緻的法式午餐,也吃了十幾頓大汗淋漓的街邊越式小吃。有的是米其林推薦,有的是路上偶遇。有趣的是,「海鮮」幾乎貫穿了多數料理:無論是高級法菜裡細膩的靈魂,還是街頭的法式豬肝麵包(Bánh Mì)、軟殼蟹料理,或是清甜的鮮蝦牛肉河粉(Pho)。完美呼應了西貢的性格——既有法式的細膩優雅,也有街頭的野性奔放。
▉ 生活紅利:六折物價帶來的從容
對來自台灣的我們來說,西貢最直接的吸引力,是明顯的生活成本優勢。交通、餐飲與住宿,大約只需台灣的六成價格。這種物價上的寬裕,讓「嘗試」變得輕鬆自在,得以在探索這座城市時保有一定的從容與餘裕。
▉ 走進歷史:從奠邊府到西貢陷落
走進戰爭遺跡博物館與胡志明歷史博物館,是一場與過去的沉重對話。那些黑白照片與斑駁的文物,記錄了這片土地曾經承受的深重傷痕。
長達數十年的戰爭,本質上是「去殖民」、「民族自決」與「冷戰意識形態對抗」的錯綜交織。
法國殖民終結(1945-1954):二戰後法國試圖重返越南,胡志明領導的北越在「奠邊府戰役」擊敗法軍。根據《日內瓦協議》,越南以北緯 17 度線分為南北兩部。
美國介入(1955-1975):美國因「骨牌理論」擔心共產主義擴張,扶持南越吳廷琰政權,從軍事輔導逐步升級為直接派兵(最高時期,駐軍超過 50 萬美軍)。據統計,越南平民死傷超過 200 萬人,北越與越共士兵死亡約 110 萬人,南越士兵約 25 萬人,美軍則有 5.8 萬人陣亡。
▉ 故事敘述權的翻轉
在博物館的展覽中,我最震撼的是「故事敘述權」的徹底翻轉。
在我們的成長教育與美式越戰電影裡,這場戰爭常被描述為自由民主對抗共產主義的冷戰前哨。但在越南人的敘事中,它從來不是意識形態的較量,而是「抗美救國戰爭」,是一場民族對抗外部勢力干政的解放鬥爭。
最令人心碎的,是關於「橙劑」(Agent Orange)的紀錄。美軍為了作戰而大量噴灑的化學毒劑(含有高劑量劇毒戴奧辛),不僅造成超過 200 萬越南平民死傷,更留下了跨越三代的畸形與病痛。看著那些扭曲的身驅以及胎死腹中的嬰兒照,我深刻感受到這座城市堅韌的重量:它是在經歷了幾乎基因層級的毀滅性打擊後,依然選擇站起來繼續奔跑。
▉ 在餘燼中看見生命力
走出博物館,重新回到西貢街頭的喧囂與煙火氣中,我感受到的是一種強大而鮮活的生命力。這座城市沒有被歷史的傷疤困住,它選擇帶著傷痕全速前進。
▉ Đổi Mới:從廢墟中站起來
在西貢街頭感受到的那股「野性與活力」,背後有個關鍵的政策轉折點——Đổi Mới(革新)。
1986 年,越南共產黨推出這項改革,將越南從僵化的計畫經濟轉向「社會主義導向的市場經濟」。主要改變包括允許私人企業、開放外資、放鬆價格管制。近 40 年來,越南經濟長期維持約 6-7% 的成長率,GDP 規模已超過 5000 億美元,人均收入提升至約 5000 美元。
西貢是這波改革的最大受益者之一:從戰後的蕭條,蛻變成充滿機車、街頭小吃、逐漸拔起的高樓與外資工廠的經濟中心。近年越南推動「Đổi Mới 2.0」,目標是 2030 年成為上中等收入國家、2045 年邁向高收入發達國家。
▉ 從偏見到複雜的情緒
老建築與新摩天大樓的並存,在複雜的政經背景下顯得格外動人。我被這座城市的能量深深吸引,但也不禁思考:在越南共產黨長期執政的框架下,官方將整場戰爭定位為「越南人團結趕走外國人」,成功淡化了內戰的本質。這讓南越時期的遺緒得以部分保留——從法式浪漫到西貢啤酒的名稱,都繼續存在。這份務實的兼容,確實幫助城市保留了獨特的觀光魅力與經濟活力。然而,戰後初期那些「再教育營」的沉重記憶,是否已真正被社會全面面對?在單一政黨領導的體系中,歷史敘述權仍牢牢掌握在國家手中,民間不同的聲音,又有多少空間能被聽見?
走在街頭,看著年輕世代騎著機車穿梭於粉色老屋與玻璃帷幕高樓之間,我感受到一種野性且充滿希望的生命力。但我也好奇:在經濟自由與政治控制之間,這條平衡線能維持多久?當發展持續加速,言論與公民參與的空間,是否會跟著同步拓寬?五天,足夠讓我從最初的偏見,走向更複雜的共感與反思。
西貢不是一座完美的城市,它充滿層層疊疊的故事。在粉色浪漫與街頭野性之間,在歷史傷痕與經濟現實之間,它正以自己的節奏前進。五天裡,我見識了三種粉色的西貢:歐式的典雅、歲月的斑駁、還有那層覆蓋在所有事物上的、奮力奔跑的塵埃。作為台灣旅客,我帶走的,不只是美食與風景,還有一些揮之不去的疑問:一座在共產黨治理下的城市,究竟能走得多遠?而我們這些外來者,又該如何理解這份獨特的堅毅與其背後的複雜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