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界奠基以來隱而未現之事|讀後感(中譯)
February 5, 2026 · 閱讀時間約 15 分鐘
Arthur Juliani〈Things Hidden Since the Foundation of the World〉一文之中文翻譯,探討雷內・吉拉爾的模仿理論、文化、暴力與現代社群媒體
Things Hidden Since the Foundation of the World
本文為 Arthur Juliani 於 Medium 發表之文章 “Thoughts on ‘Things Hidden Since the Foundation of the World’” (發表於 2021 年 4 月 6 日)的中文翻譯。
原文版權屬於原作者所有,本翻譯僅作為學習、閱讀與非商業分享之用。若有任何翻譯疏漏或詮釋差異,概以英文原文為準。
世界奠基以來隱而未現之事|讀後感
Arthur Juliani 9 分鐘閱讀 · 2021 年 4 月 6 日
當我先前分享自己對尤瓦爾・赫拉利(Yuval Noah Harari)《人類大歷史》(Sapiens)的看法時,曾期待那本書能提出一套宏觀、包羅萬象的人類文化理論。儘管內容本身相當引人入勝,卻終究未能完全滿足這樣的期待。相較之下,雷內・吉拉爾(René Girard)於 1978 年出版的《世界奠基以來隱而未現之事》(Things Hidden Since the Foundation of the World,以下簡稱《隱而未現》),卻在很大程度上兌現了這樣的承諾。
在書中,身兼哲學家與歷史學家的吉拉爾提出了一個極其簡單,卻企圖解釋人類學、神學、心理學與文學中大量現象的假說。他的核心主張是:模仿 (書中稱之為 mimesis),一個在哲學史上具有悠久傳統的概念,是推動所有人類文化運作的根本動力。光是這樣大膽而雄心勃勃的命題,就足以讓我立刻被吸引。
模仿、文化與暴力的起源
吉拉爾對這個基本論點的進一步說明大致如下。他首先承認,人類的模仿能力並非完全獨特,而是與其他動物共享的一種能力連續體。然而,他同時主張,人類的模仿能力已強大到跨越某個臨界點,使得一連串「質變」開始發生。
與其他動物不同,人類的模仿能力足以支撐技能與知識的快速學習,並能在世代之間傳遞,從而促成持久文化的形成。但依吉拉爾之見,這種能力也不可避免地帶來衝突與暴力的增加,而這些暴力必須透過集體機制加以調節與控制。正是模仿所同時帶來的這種建設性與破壞性後果,使吉拉爾得以用來解釋文化制度的生成與演變。
在吉拉爾的理論中,最早、也是最根本的文化制度便是宗教。宗教一方面透過對某些行為設下禁令,以抑制人類暴力傾向的升高;另一方面,則提供了一種化解模仿所引發暴力升級的機制 - 也就是透過替罪羊的方式,將群體內部的暴力集中並轉移到一名被犧牲的受害者身上。
對話體結構與清晰的思想風格
《隱而未現》這本書,源自吉拉爾與兩位精神分析學家 - 尚・米歇爾・烏古里安(Jean-Michel Oughourlian)與居伊・勒福爾(Guy Lefort)- 歷時數日的對談紀錄。這種對話體的結構,使得全書意外地易讀,甚至在某些段落中頗具可讀性與趣味。
這樣的書寫方式,也與許多吉拉爾法國同時代思想家的作品形成鮮明對比 - 那些著作往往語言詩意,但在理解上卻相當晦澀。書中另外兩個聲音有時像是訪談者,有時像是追隨者,偶爾也會提出尖銳的質疑。他們一邊提問,一邊補充評論,使整體論證更具層次與動態。
在某些段落中,甚至可以感覺到兩人刻意形成「好警察/壞警察」的分工:一人先肯定並推進吉拉爾的理論,另一人隨即提出可能的反對與疑慮。這樣的安排,讓我得以理解許多若以單一敘述角度呈現,可能會被忽略的細微之處。吉拉爾本人對同儕過度晦澀、刻意艱深的寫作風格顯然頗為不以為然,他對清楚表述與可理解性的追求,不僅體現在文字之中,也深植於其理論本身的內在邏輯。
模仿、鏡像神經元與衝突的擴散
如前所述,吉拉爾理論的核心主張在於:只要仔細推敲他所稱的「模仿過程」,許多看似複雜的人類行為與文化制度,其實都能獲得相對簡潔的理解。
身為具備心理學背景的讀者,我在閱讀這段論述時,立刻聯想到近年廣受討論的鏡像神經元(mirror neurons)。這類神經元最早是在猴子身上被發現:研究顯示,某些位於運動皮質的神經元,除了在猴子自己執行動作時會被啟動,在牠觀察人類執行相同動作時也會同樣活化。因此,這些神經元被命名為「鏡像神經元」。
更重要的是,後續研究發現,神經元群不僅在實際執行任務時會被啟動,在想像或單純觀察該行為時也會產生類似反應。自從最初發現具鏡像特性的運動神經元後,其他多個腦區也陸續被證實具有相似機制,其中尤以與情緒處理相關的鏡像神經元最受關注,並被認為可能構成同理心的神經基礎。
從這個角度來看,鏡像神經元或可視為吉拉爾所說「模仿性慾望」(mimetic desire)的生物學基礎。當我們看到他人從事某個行動時,不論該行動本身是否原本就對我們具有吸引力,我們內在的一部分都會開始產生想要模仿的衝動。這種慾望顯然有助於文化技能與知識的擴散與累積。
然而,當兩個人的慾望彼此衝突時,暴力便隨之出現。設想這樣一個情境:某人看到鄰居從樹上摘下一顆蘋果並吃掉,於是也想吃那棵樹上的蘋果。但若此時樹上只剩下一顆蘋果,兩人同時想要它,衝突便不可避免地發生。
若其中一人為了獨佔那顆蘋果而對對方施暴,第三者又可能目睹這起暴力事件,進而產生替受害者報復的動機。如此一來,模仿性的衝突便如同傳染病般在群體中擴散,而最初引發衝突的原因也早已被遺忘。歷史上不乏這樣的例子:延續數代的血腥仇恨,卻無人記得最初的爭端究竟為何。
在這個意義上,使學習得以發生的機制,正是讓人類陷入暴力循環的同一套機制。依吉拉爾之見,這兩者是不可分割、相互交織的。
聖經、精神分析與理論的極限
上述內容主要構成《隱而未現》的第一部分。第二部分則聚焦於對《聖經》的文本分析,而第三部分則在模仿理論的脈絡下,對精神分析學進行討論與批判。
三個部分都相當引人注目,儘管隨著理論鋪陳愈發宏大,我也不免開始感到些許懷疑。第二部分的核心主張在於:基督教福音書所呈現的,是一種徹底反對犧牲與暴力的訊息,這與此前幾乎所有建立在暴力犧牲之上的宗教體系形成鮮明對比。
然而,吉拉爾對基督教所賦予的特殊地位,似乎忽略了佛教等東方宗教的存在 - 這些宗教同樣可以被視為對原始宗教暴力角色的根本背離。這樣的觀點,或許與吉拉爾作為二十世紀法國天主教文化背景下的思想家有關。此外,當代學術研究也可能指出,並非所有古代文化都建立在儀式性犧牲之上,因此未必完全符合吉拉爾所描繪的模型。
第三部分則對佛洛伊德的自戀(narcissism)與伊底帕斯情結提出系統性的批判。吉拉爾認為,這些概念其實都能更簡單、也更全面地透過模仿理論來理解。例如,自戀並非對自我的極端愛戀,而是一種「假裝愛自己」的互動策略,藉此成為他人模仿的對象,從而引發他人對自己的愛慕。
書中還有一大段篇幅,論證馬塞爾・普魯斯特對人類心理的洞察力,其實比佛洛伊德更加細膩而深刻。這一點我個人也傾向認同,不過對於較少涉獵文學的讀者而言,這一部分或許略顯冗長。畢竟到了這個階段,吉拉爾的方法論已經相當清楚,將模仿理論套用到幾乎所有心理現象上,也難免讓人產生「一把錘子到處找釘子」的感覺。儘管如此,他能將如此多層面的人類心理現象納入同一理論架構之中,依然令人印象深刻。
模仿理論與社群媒體的時代
《隱而未現》寫於四十多年前,作者明顯深受哲學與文學傳統影響,而非科學訓練。因此,若要將其視為一套嚴格的科學理論,確實存在不小的困難,尤其是在考量到當時尚未出現的心理學、人類學與神經科學研究成果時。
然而,在閱讀過程中,我不斷想像,如果將吉拉爾的理論應用於他在 1970 年代無法預見的現象 - 網際網路與社群媒體 - 會產生什麼樣的理解框架。吉拉爾在書中大量討論「模仿模型」,也就是慾望得以依附的對象。而社群媒體所呈現的,早已不只是少數幾個模仿模型,而是數量龐大、彼此高度連結的個體網絡;而這些人自身的慾望與行動,也同樣是在他人影響下不斷生成。
模仿性慾望之所以能用來理解如此複雜的社會現象,正是因為它本身的簡單性。這是一種典型的湧現系統(emergent system):少數描述基本互動的簡單規則,隨著時間推移,卻能產生難以事先預測的複雜結構與行為模式,正如康威的《生命遊戲》(Game of Life)所展現的那樣。
模仿正是其中一條核心規則:人類往往會渴望去做自己所看到他人正在做的事情。社群媒體,正是這個過程在高速、巨量且高度連結的網絡中持續上演的結果。我甚至可以想像,研究者若透過模擬複雜網絡中的模仿性慾望動態,或許能觀察到與現實世界高度相似的演化結果。
反思自身慾望的來源
在閱讀本書的過程中,我也不斷反思模仿性慾望在自己生活中的運作方式,特別是在我與社群媒體的關係上。和許多人一樣,我每天都會花上一些時間瀏覽社群平台,關注同儕的行動與成就。
在吉拉爾理論的視角下,我開始質疑:自己許多慾望,究竟是源自內在的驅力,還是模仿過程的產物?我所追蹤的每一個人、所看到的每一則貼文,都可能成為一個潛在的模仿模型。至於我是否真的會去追隨那個模型,則往往是有意識與無意識因素交織的結果。
我甚至進行了一個思想實驗:如果多年前我所接觸的,是一組完全不同的模仿模型,我此刻的興趣與關注焦點,是否也會截然不同?這個問題當然無法回答,但卻值得反覆思考。也正因為我相信,人類確實存在並非完全來自模仿的內在驅力,試著分辨哪些慾望來自何處,才顯得格外重要。
結語與後記
就我所知,吉拉爾在本書中提出的理論,已逐漸在主流學術界中退居邊緣,或被後來的研究者以更具科學性的框架重新吸收與轉化。從某個角度來看,這或許是一條未能延續的理論路徑,或是一種帶有文學色彩的思想實驗 - 一部試圖成為行為科學,卻未能完全達成目標的哲學著作。
儘管如此,近幾週來我仍不斷回到「模仿性慾望」這個概念,並用它重新思考自己所身處的社會世界,而這樣的思考對我而言既新鮮又充滿啟發。就這一點而言,我認為《隱而未現》無疑是一部成功的作品。
後記(2021/04/12) 在發表這篇文章之後,我才得知創投家彼得・提爾(Peter Thiel)在推廣吉拉爾思想、特別是在矽谷所扮演的角色。提爾於 1980 年代曾是吉拉爾在史丹佛大學的學生,據說他對模仿性慾望的理解,影響了其早期投資 Facebook 的決策。此後,提爾也多次公開推薦吉拉爾的著作,尤其是《隱而未現》。
譯者註: 原作者 Arthur Juliani 在此表示,他個人並不認同彼得・提爾的哲學或政治立場。而這段經歷也再次提醒原作者:像「模仿性慾望」這類原本用來描述社會行為的理論,往往很容易被轉化為社會工程或操控的工具,甚至成為剝削的手段。